方伟: 走出恐惧 美国亚裔第一次冲上维权前线

亚裔学生诉哈佛大学案,是最高法院九位大法官度假返回后审的第一个有标志性的案件。该案是诉哈佛大学在新生录取时对亚裔、特别是华裔学生的种族歧视。此案之所以深受关注,因为它是首例亚裔作为原告的案件。在美国起诉逆向歧视的一直都是白人,没有其他种族做过这样的提诉,此案是亚裔第一次提诉,亚裔首次冲到了前台。

对于亚裔主导的这次支持亚裔哈佛行动,《希望之声》记者在华盛顿DC做了两天的报道,带回很多美国人从白人到黑人对此感到的触动,觉得亚裔冲到前线做这场运动的领袖,是非常罕见的事情。

美国常识学者、自媒体人方伟先生梳理了这个案子的来龙去脉,分析了它的意义以及原告胜诉与否对后世的影响会是什么。

爱德华.布鲁姆:著名反对逆向歧视的不是律师的律师

在回顾案件来龙去脉前,方伟介绍了爱德华.布鲁姆(Edward Blum),一位美国很有名的不是律师的律师。

美国有一个叫做Affirmative Action,华人媒体喜欢把它叫做《平权法案》,方伟把它叫做《种族优惠法案》,其实它的本质是种族优惠法案。布鲁姆他把很多受这个法案影响的潜在原告和律师联系在一起,让他们通过提诉用成功的案例判决来做成法律先例。因为美国的法律体系是判例法,之前的成功判例就成为后面判案的依据。他用这种方式来解决美国种族间存在的问题。

那么从1990年以来,他已经成功将六个案件提交到了美国最高法院。要知道美国最高法院的收案率,100个案件只接一个,那么他能提交上去六个案件,也已经是相当惊人了。

爱德华.布鲁姆,著名反逆向歧视的不是律师的律师 (图片:视频截图)

布鲁姆到底何许人也?他出生在密歇根州,他的父母都是那里的民主党人、是小商业主。密歇根是汽车制造大省,汽车工人很多,都是民主党当年的基本盘,也有汽车工会。但是布鲁姆后来就从民主党转成了共和党。他开玩笑说,他妈妈这一辈子认识的第一个共和党人就是她的儿子,也就是他,因为前后左右三姑六婆全都是民主党人,只有布鲁姆成为第一个共和党人。

他在1973年毕业于德州大学奥斯汀分校,在80年代初他在休斯顿做股票经纪,生活工作都挺不错的。结果后来出了个事。当时他那个区的民主党国会议员在竞选连任,没有对手,布鲁姆就下场参加竞选。他和他太太挨家挨户地去敲门,发传单。这时候他就发现,选区的很多边界是以种族族群来界定的,就是gerrymandering,目的就是给当地黑人更大的投票优势,把他们都划在一块。结果这场国会选举布鲁姆选输了。

之后他并没有罢手,他接著就对德州提出了诉讼,诉德州违反了宪法第十四修正案,搞出一个gerrymandering这样的选区图来。案子一直打到最高法院,最后他赢了。之后在2005年,布鲁姆就成立了一个「公平代表项目」(Project for Fair Representation),针对在美国如选举权、教育机会、政府合同发放、就业等等方面存在的逆向歧视问题。他认为不应有逆向歧视

「费舍尔诉德州大学案」:最高法院大学新生录取设立了适当门槛

布鲁姆打了六个案子,其中一个很有名的案子是2013年的「费舍尔诉德州大学案」(Fisher 诉University of Texas)。Fisher是一个白人学生,他就因为他很高的分数却进不了德州大学,他告德州大学逆向歧视。在布鲁姆的帮助下案子一直打到最高法院

最后最高法院做了两个判决:第一个判决说,美国大学只有在种族中立、不能够有效产生校园多样性的情况下,才能考虑种族因素。意思就是说,大学应当种族中立(Race neutral),或叫做Race transparent,即不能考虑种族因素,大学要在这种情况下去建设你学校的多样性(Diversity),只有当做不到的时候,你才能考虑种族因素。也就是说,你不能自动地因为他是黑人我就招他,那么你有没有别的因素可以达到同样的多样性的效果呢?这是第一个判决的结果。

第二个判决结果是Fisher输掉了,说德州大学没有做种族歧视。虽然Fisher输掉了,Fisher后来去路易斯安那上大学了。对布鲁姆来说,就是输了一场战斗。但同时他也赢了一场战斗,就是最高法院的第一个判决,对大学的标准提上去了,大学不可以在录取学生的时候在选择种族上为所欲为。

2014年针对哈佛大学新生录取亚裔的歧视提出诉讼

后来布鲁姆就成立了一个叫做「公平录取学生组织」(Students for Fair Admissions),他就针对三所大学哈佛大学、北卡罗莱纳大学Chapel Hill分校,以及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在新生录取时搞种族歧视,主要是针对亚裔的歧视提出诉讼。他就得找原告,他自己是白人又不是原告,于是他设立了三个网站,名字都叫做「XX大学不公平」,如「哈佛大学不公平」、「北卡教堂山不公平」等。

布鲁姆这样做之后,有人来找他么?有,多达 2万人!最终他找到了两万个亚裔学生和家长,大多数都是华人,都加入了这个「公平录取学生组织」,由他来代表提告。最后在2014年11月17号就把哈佛大学告上了它所在的波士顿的联邦地方法庭。

布鲁姆告哈佛大学实施软性的种族配额,人为限制某个种族的百分占比是多少。大学可以考虑种族因素,但不能作为主要因素,这是美国目前法律的规定。此外还告哈佛人为压低亚裔美国人录取的人数,在1993年哈佛大学亚裔比例超过了20%,之后就变成15~18%之间。即使亚裔人口从那时到现在人口翻翻,亚裔录取比例根本没有任何变化,一直保持这个水准。

那么原告查到,2014年~2019年的哈佛录取档案,和2000~2019年的哈佛录取的汇总数据,并且原告也面谈了哈佛的招生官和哈佛校友,前者是官方的,即哈佛大学正式的招生官,后者是已经毕业的民间校友。因为哈佛每年约4万学生申请,录取工作量特别大,就找一些非官方的人来帮助面试。

那么这位原告说,哈佛招生官对亚裔群体在品格评分(Personality score)上全都低于其他所有的种族;但是有意思的是,哈佛校友面试官他们对亚裔的品格评定却认定华人跟白人一样。那么亚裔的学术分数是最高的,但是品格评分是最低的,所以最终的录取率是被品格评分拉下来。

相对而言,非裔黑人学生,他们学术分数是最低的,但是他们的品格评定是最高的。所以同样的分数,如果说亚裔得到了25%的录取几率的话,那白人会升到36%,西班牙裔是77%,非裔就是95%。也就是说当一个亚裔学生他的申请条件达到25%的录取率的话,同样条件的黑人学生的被录取率则高达95%。

早在2012年,哈佛大学内部的一个研究报告就透露出来,大学升学考察的SAT分数,亚裔必须比白人学生高出140分,比西班牙裔高出270分,比黑人高出450分,才能在申请时和他们拉平。

因此原告指出,种族在哈佛录取中扮演著极其重要的角色。那么相关专家说,如果排除对亚裔不公平的品格评分,亚裔哈佛录取率会上升,增加16% ;如果去掉所有的种族因素的话,亚裔哈佛录取率会增加50%。

原告还说,对亚裔的这种歧视待遇,和上世纪20年代100年前美国人对犹太人的配额是相似的,那时候美国的精英大学包括哈佛,排斥犹太人的理由就是犹太移民有所谓的性格问题,被称为“一维性格”(one dimensional character),和所谓的“缺乏领导特质”。因为这个缘故,犹太移民的招生或录取工作等,都受到歧视。

哈佛大学面对指控,它的辩护点是什么?

第一,它说把种族作为众多录取因素之一的做法是符合法律规定的。注意,这里没说你不能作为考虑因素之一,但是你不能作为主要的决定性因素。

第二,它说哈佛每年4万人申请,只能招2000人,5%的录取率,所以什么样的人都有。这算个啥辩解呢?

第三,它说10年内亚裔哈佛的比例从17%上升到21%,而亚裔在美国的人口比例只有6%。它以这个理由想说明它不歧视,这正好说明它在搞种族配额不是吗?

第四,它说我们研究了十几个种族中立的录取方案,发现没有一个方案能够像哈佛今天的方案更能够促进学校的多样性。意思是说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第五,它说原告的数据分析不全。原告把哈佛很多年的数据拿来了,如何说明数据分析不全呢?

哈佛的这五条辩驳理由有说服力吗?

原告自2019年逐级上诉到美国最高法院

这个案子告到地方法院之后,过了5年,在2019年10月份波士顿法院判决哈佛赢,说哈佛不存在种族配额(No quotas in place at Harvard)。那么第二年,2020年2月份原告上诉,布鲁姆和「公平录取学生组织」上诉到第一巡回法院,那川普的司法部也递交了法庭之友证词(Amicus Brief),即提供一个旁证是支持亚裔的,但第一巡回法院的判决还是判哈佛赢。那么结果就是再上诉到高等法院——最高法院

那么与此同时,白人学生和亚裔学生提告了另外北卡教堂山大学的案子也递到了最高法院,两案合一成为一个案子,就是今天被称作的「亚裔哈佛案」。这次最高法院也问联邦政府啥态度,拜登的司法部也递交了法庭之友证词,与川普的司法部证词完全相反,它是支持哈佛不支持亚裔

那么今年1月24号,最高法院接下案子。这是很大的事情,要知道最高法院一年收到7000个案子,他只能接50~70个,所以接下案子就说明他认为案情足够重要,他想做判决。

最高法院说10月31号审案,双方反应都非常激烈,都去递交法庭之友证词,支持亚裔的33份,反对是60份。亚裔团体的情况很有意思,你觉得亚裔团体一定会支持亚裔吗?不是的。60个团体支持,45个反对。

10月31日最高法院对「亚裔哈佛案」进行审理

那么最高法院10月31号开审,审下来结果是什么?整个过程也是挺有意思的。

美国最高法院保守派大法官Alito(图片:视频截图)

最高法院保守派大法官Alito问哈佛律师:亚裔的学术评分最高,但是品格评分最低,你们是怎么算的?那这个律师说不出个答案来。Alito大法官追问说:我认为只有两个可能,第一就是亚裔的正直、勇敢、善良和同情心就是低,他们就差劲,在所有种族中最差的;或者第二个可能性就是,你们的种族分数的评定是有问题的(Something wrong there),你怎么说呢?律师也是躲躲闪闪。Alito接著追问说:亚裔的排名低于白人,亚裔的排名远远低于西班牙裔,亚裔的排名真的远远低于非洲裔,你对此的解释是什么?那个律师接著就是说东说西、嗯啊呀的。Alito接著还要追问他,都插不进话,律师就一直在那讲讲讲。

最后首席大法官罗伯茨看不过眼了,就介入进来跟这个哈佛律师也干起来了,这时声调都提得很高,下面一段很经典的对话,蛮精彩的:

美国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罗伯茨 (图片:视频截图)

哈佛律师说,是有一些有高素质的申请人,他意思指亚裔,但是要知道,如果哈佛管弦乐队正好需要一个能吹双簧管的学生,那么如果这一年有那么一个人呢,我们就会决定录用他。他意思是说哈佛有自己的需要、有自己的判断。

罗伯茨大法官说:我们没有为双簧管演奏者打过一场美国内战,但是我们为种族歧视打了一场美国内战。他意思是说,你别跟我有的没的说什么双簧管,我讲的是种族歧视

在法庭上是唇枪舌剑,能看得出来,好几个大法官对哈佛非常不高兴。

判决时间及预计结果

那么这个案子最终什么时候判呢?现在的这个估计是2023年6月到7月份。也就是说,这一期最高法院的审判期结束的时候。

那么预计的审判结果可能是什么呢?很可能是6:2。因为那个新上来女大法官Jackson是哈佛校董,所以她得避嫌,她就得不参与。所以这个亚裔哈佛案,一个可能性就是六位大法官决断。罗伯茨在这件事情上算是不含糊的,他在种族优惠问题上一直都不含糊。所以北卡的亚裔和白人告北卡那个案子上可能是6:3,亚裔哈佛案很可能是6:2。

黑人校董康纳利和大法官托马斯的原则:价值标准,没有颜色

这里方伟表示说,我们亚裔在这件事情上的表现和反思应该是什么?我们的责任是什么?我要讲一个人,他的名字叫康纳利(Ward Connerly),已是七八十岁了,他是美国民权协会主席,他1990年在加州领导通过了207号提案——禁止在加州实施种族优惠政策。我在10年前就采访过他,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我印像非常深。

Regent加州大学校董康纳利(图片:视频截图)

他是个黑人。他说,我那个时候在当Regent加州大学校董,我走过中学的时候就看到我们黑人孩子们正在打球篮球玩儿,我看到亚裔孩子们就抱著书去图书馆读书。他说,当时我说跟我自己说,我们黑人孩子就是玩,可是亚裔在好好读书,那当然就进入大学的多,他们当然就应该有更好的成绩,更好的上大学的前景。他觉得这就叫公平。你在打球玩儿的是时候,人家在学习,成绩更好,更多的人进大学。理所当然,没有问题。他就一直就这么看的。他从来不说我是个黑人,我要为黑人争取这个更多的配额。他说那不对的。他说,我们这儿全是讲个人,我们不看肤色、看个人,你黑人球打得好,NBA你就录取得多,对不对,你亚裔就书读得好,你上大学的就多,上名校的就多,这是非常正常的,就应该这样的,我们不应该对此有任何忌讳或者任何妒忌,或者觉得有任何的问题。

他说,1994年我在加州大学当校董的时候,我当时看到亚裔、特别是华裔被欺负,我就跑去跟华裔谈,可他们都不想理我,没有任何反应。为什么?他说可能是因为文化的原因,他们不敢出头。他说但是现在呢,经历了这么多年,这一次(亚裔哈佛)他说,我非常高兴,看到这次DC的活动是亚裔在领头,而且领头的组织者是从华盛顿州来的人,还有从这加州来的人,这两个最左的州,那的亚裔现在成为这件事情的领袖,我非常高兴。他说我可能很快就要死了,之后如果我投胎回来的话,我想投胎做个亚裔美国人。

他说,亚裔就是融入到美国社会晚了一步,但是他们现在进来了,美国会从亚裔人士领袖的这种领导力中受益。因为这个国家机会公平太重要了!

另外一位黑人、最高法院资深大法官托马斯(Clarence Thomas)31号在法庭上他这么问哈佛律师:你告诉我,学校的多样性(Diversity)带来什么好处?哈佛律师又说不出来。

美国最高法院资深大法官托马斯(图片:视频截图)

康纳利就说,当年我也是问一样的问题,说学校一定要有多样性,有什么用处?有什么好处?谁也答不出来,就要很多不同颜色的人在那儿就是好了,究竟好处是什么?对社会的好处是什么?

方伟认为,像托马斯大法官和康纳利校董这样的人,他们这种人真的就是按照原则做事的,令人钦佩,他们尊重亚裔,但是他不是说有意尊重亚裔或不尊重非裔,他的原则就是没有颜色。

对「亚裔哈佛案」美国华人所应该有的反思

这里就要涉及一个比较尖锐的问题了,到底什么叫种族歧视?或者什么叫没有种族歧视

康纳利、托马斯来说,他们不是热爱亚裔,当然他的表现你会觉得他很爱我们,那是因为他们热爱自由、热爱美国的价值。在美国价值中,什么是种族歧视和没有种族歧视?当初马丁.路德金1963年在DC的林肯纪念堂前演讲,叫做「我有一个梦」,他说,“我梦想有那么一天,这个国家会站立起来,真正实现这个国家所信仰的真谛。我们认为以下真理不言而喻:人人生而平等。我梦想有一天,我的四个孩子将在一个不是以他们的肤色,而是以他们的品德来评价他们的国度。”

这里就是说的没有种族歧视,就是不论肤色,我们可以看不见那个肤色(Color blind) ,可以透过肤色看人的才能、人的品德,为才是举,为德是举,不管你是黑人、白人、黄人、红人。

那么如今打著“反种族歧视”口号的极左派,包括这些长春藤学校的招生官们,他们本职上做的事情是反对歧视黑人,因此可以歧视白人和亚裔。所以他们不是真正的反对种族歧视,而不折不扣另一个版本的种族歧视。而我们呢正巧是被歧视的对像。方伟说,所以我们作为美国华人,到底我们的责任是什么?在这种情形下我们要不要站起来?不光是为我们自己发声,是为了美国的自由发声,为美国的价值发声。

马丁.路德金他结尾讲了这样一段话:“在自由到来的那一天,上帝所有的儿女们都将以新的含义来高唱这首歌,我的祖国,美丽的自由之乡,我为你歌唱,你是父辈逝去的地方,你是移民的骄傲,我们要让自由之声响彻每一个山岗。”

方伟认为,所谓种族优惠政策,它在历史的某一段时期也许起到积极作用,但是一旦长期执行下去,就会变成逆向歧视。因此所谓种族优惠就是另外一种种族歧视。那么反对种族优惠政策,其实就是为美国的价值和自由而战。

华人这次的参与,让美国人看到了,很多主流媒体都报道了,是第一次美国华人走到第一线去,走到最前面去,走到前台放下了恐惧。要知道「公平录取学生组织」的两万个孩子和他们的家长,绝大多数都是华人,他们都不敢给出他们的名字。但是不管怎么说,有近千名不怕的华人走到前台去了,这也许真的是华裔变成美国主人的第一步。我们就这样共勉,做一个真正的Color Blind、维护美国价值和自由的真正的美国人。

责任编辑:剧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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